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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3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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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雨绵绵,夏日炎炎,秋风阵阵,冬雪皑皑。

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,澳门回归,举国欢庆。

一大早,就有邻居到石黛家来看电视,看回播的澳门交接仪式。阿爸还下山买了几面小国旗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,两面小旗插在大门左右,几乎每个进门的人都开心得摸一下。有人问阿爸:“你这旗还有吗?给我两个。”

“有。”阿爸给他们分了几个。

可是僧多肉少,石黛家的小旗子很快分完。有人没拿到,居然裁了几张红纸,照着旗上的图案有模有样的画起来,虽然成品歪歪扭扭,可还是高兴的拿着自制小旗插在自家门口。

“阿爸。”石黛很不解:“澳门在哪里啊?”

“澳门很远。”阿爸说:“在海边,以前打仗的时候澳门被人抢走,现在拿回来了。”

石黛:“他们为什么要抢走澳门?”

阿爸:“因为那是块宝地。”

苗人与外界的接触很少,哪怕是兵荒马乱的年代也得到过片刻安宁。这次澳门回归前几天,乡政府就派出宣传员,进入各个苗寨,宣传了好几日的澳门回归。当得知国土收回之时,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苗人也很高兴,他们甚至放下手里的农活,跑到石黛家看电视。

虽然苗人不是炎黄子孙,而是蚩尤子孙,但是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,所以十分认同自己中国人的身份,也坚信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。

澳门回归第三日,有个九十岁的阿公拿着红纸到石黛家,问阿爸澳门的“澳”字怎么写。阿爸找来一只钢笔,在他的红纸上认认真真写了“澳”字,左右看了几遍,阿公才拿着红纸走了。

后来那张红纸,被阿公贴在自家神龛旁边。

晚上,又有人自带凳子来石黛家看电视。阿爸甚至把电视搬到门口,方便大家。看着看着,有人感叹:“以前打仗的时候,那些人真坏。”

“可不是嘛!听说以前日本鬼|子还到山下抢东西呢!”

“你看县城的烈|士墓,就是打仗牺牲的。”

“对对对,我上次去县城,还经过烈|士墓了呢!”

“你们懂什么。”突然有个阿公说:“我还年轻的时候,就有鬼子跑到庐寨来抓人。”

石黛、石红、牛果果三人本来在旁边用毛线玩“挑花”,听到阿公这么说,马上去找了小凳子,坐到阿公旁边,等他讲故事。

“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呢。”阿公回忆道:“庐寨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。”

苗寨地处深山,自给自足,大家之间相互认识,来了两个陌生人确实很显眼。但那两个陌生人说,他们是某党,被山下的鬼子追杀,才跑上来的。

山下在打仗,苗人都知道,以前他们还把农作物拿到山下换钱,现在因为打仗,大家都不敢下山。日本鬼|子的事他们也知道,就是外面来的坏人,在欺负中国人。

于是苗人把这两个某党藏起来了,藏在台首山原始森林的一个山洞里。阿公当时就负责给这两个共产|党送饭。过了两天,寨子里又来了五个带枪的日本人。

“他们叭叭叭的说啥,我也听不懂。”阿公说:“后来这五个日本人还找来一个汉奸,给我们翻译。”

大概意思就是他们是来找某党的,交人不杀。因为他们有枪和手榴弹,苗人也不敢冒然行动,只说没见过什么某党。这火鬼子精着呢,挨家挨户的搜,还拉出一头牛就地给宰了,架起大锅吃牛肉。

可是,当天晚上,这伙日本鬼子不见了三个,还有两个在睡觉的时候被毒蛇咬死。

吓得那个汉奸连滚带爬跑出苗寨。

“你们知道那三失踪的鬼子去哪里了吗?”阿公问。

“你瞎摆。”有人说:“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。”
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阿公说:“因为那三个鬼子,被我们偷偷杀了。就丢在台首山黄岩崖下面的洞里。”

黄岩崖是台首山原始森林的深处,哪怕是现在,苗人也不会去那里,一是路况复杂,二是毒虫毒草多,犯不着去那么深的地方。

再说那个汉奸。汉奸跑到半路,遇到早已等候的苗人,苗人威胁他,说已对他下蛊,要是把事情说出去,他必死无疑。汉奸吓得魂不守舍,下山后只说森林复杂,又有吃人的老虎,他和鬼子们走散了。

“干嘛不把汉奸也杀了?”有人问:“这样不是更好吗?”

“你懂啥?”阿公说:“我阿爸说了,要是全杀,鬼子发现人不见,又派更多的人进山怎么办?放一个人回去,他们才认为这是个意外。”

不知道那个汉奸是被蛊虫给吓到了,还是有那么一点良心,今后的许多年,他也没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
苗人对这件事也闭口不谈,所以知道的人越来越少,现在年轻后辈,几乎都不知道了。

要不是澳门回归让人高兴,阿公也不会说出来。

然而大家只是当阿公在摆故事,信的人不多。

澳门回归十日后,便是二零零零年一月一日,元旦节。

苗人向来用农历,对元旦节没有什么感情。但是铺天盖地的“千禧年”还是让苗人记住了这个节日。

“听说二零二零年是什么千禧年,步入二十一世纪了。”晚上大家又聚在一起聊天。

“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意思?”有人问。

“不知道,这是当官人才用的日历。”

“好像快过年了对吧?”

最近几个月,好像喜事连连,澳门回归,千禧之年,有人提议,过两天祭祀一下,求个风调雨顺,农作丰收。不知道怎么回事,牛果果今天没有出来玩,只有石红和石黛在弹纸壳。

牛果果的二伯母也在这聊天,石黛跑去问她:“果果呢?”

二伯母说:“果果感冒了,在家里。”

如今天气寒冷,山里湿气重,阴冷的天气确实容易让人感冒。石黛晚上睡觉,睡一夜被子都是冷冰冰的。

牛果果的二伯母继续跟人聊天,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岔开话题,问:“你们有人想买地吗?我想把后山竹林的那块地卖了。”

“什么?”有人问:“那不是牛果果的地吗?”

“哎呀。”二伯母叹了一口气:“小孩不好养,这不多了一张嘴,就要多一个人吃饭嘛!家里又穷。”

“也对。”一个穿着解放鞋的婶婶说:“那你给她大伯养嘛!何必吃力不讨好呢。”

“养都养了。”二伯母站起来:“你们要买地的话跟我说一下哈,我先回家了。”

待二伯母走远之后,有人“呸”了一口:“真是个没良心的,就想趁着牛果果小,把她的地都卖了。”

“听说都卖两块了,这是第三块。”穿解放鞋的婶婶又说。

“我就知道,当初抢着抚养牛果果就没安好心。”

牛果果的爸爸死了,妈妈下落不明,她家就她一个孤女,虽不富裕,可苗人都有山、田、地,这些就是苗人最大的不动产。这几年国家还给他们办了土地证,这块田是谁的,那块地是谁的,土地证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
牛果果阿爸死后,她家的财产自然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当初大伯二伯一家争相抚养牛果果,也是为了她身后的财产。二伯母如愿以偿,不过两年,就私自买了牛果果的田。

她当然要趁着牛果果不懂事卖掉,等牛果果长大,她就不能卖了。

“要是牛果果跟他大伯住就好了。”

“他大伯一家良心比较好,应该不会卖她的田。”

“等她长大了,那真是一无所有。”

牛果果阿爸死亡的那一天,就是她苦难的开始。

可是那又怎么样了?二伯母是她监护人,又趁她小变卖财产。寨子里的人虽然不齿,却也无能为力。听说之前卖掉的那两块田,是被其他寨子的人买走了。

“真的丑心。”这几个婶婶还在聊:“水春寨小学最近不是弄了个学前班吗?六岁七岁的小孩都能去。这个丑心的把自己两个儿子送去读书了,就是不把牛果果送去。”

“她大伯不管吗?”

“怎么管?又不归她养。”

“那政府呢?她卖别人的田,政府不管吗?”

“这就不知道了,我们是文盲,又不懂法。”

“作孽作孽。”

大概是法律不够健全,又是偏远地区,牛果果的二伯母钻了空子,疯狂变卖牛果果家产,还不送她上学。而牛果果,对此一无所知。

她像往常一样,跟石黛玩,跟石红玩,跟寨子里其他小伙伴玩。她现在还不明白,自己身上背负了什么,也不知道这一切会给日后的她带来多大影响。

有时候,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,苦难一桩接着一桩,毫不留情的压在这个孤女身上。

然而这一年是千禧之年,就连电视都在热烈庆祝,人类跨过旧世纪,步入一个新纪元。石黛在电视里看到烟花炸开在空中,也看到人们的欢呼。但是没人看得到,在大山的深处,有一个孤女,正在默默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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